当前位置: 首页 > 当代小说 > 传统主流

尤凤伟《泥鳅》

发布时间:2021-01-18 来源于:网络 作者: 网络 点击数:

  著名作家尤凤伟用了将近30万字,铺陈敷展而成一个令人动容、催人泪下的故事。然而在经历了瞬间的感情脆弱之后,我们会换个角度,轻而易举地把这个故事简化还原为一则晚报上的社会新闻:一块儿进城的几个民工,遭遇都很不幸。有被判了死刑的,有沦为三陪小姐的,有参加犯罪团伙的,还有一个疯了的。对此我们会作出同情或者愤怒的反应,程度略强于对市场不法商贩缺斤少两的怨恨。我们的情绪也会很快地平复下来。

  我们很难产生那种十指连心的疼痛感。

  对我们而言,走进城市的农民是作为一个面目模糊不清的群体出现的。我们都见过成千上万的民工背着沉重的行李,蚁群般从火车站涌出,这里面也许就有书中提到的国瑞兄弟或者陶凤。他们走向出站口的地下道,仿佛一头栽下去似的消失了,很快湮没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我们永远无暇顾及这中间的某一个人,他(她)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在嘈杂的劳务市场里,他们是“水暖”或者“搬运”的同义语,我们在思考如何以更少的代价获得他们的劳力时,甚至想不到要问一下他们的姓名。

  我们是异类。这不是简单的嫌贫爱富,对于他们身后的那片广阔的、曾经哺育过我们的土地,我们已经完全生疏了。也许很多年以前,城市和农村还是一对不时常见面的同胞兄弟。今天我们已经悄然切断了彼此所有相连的根须。当我们的邻居都很少接待农村来的亲戚,当我们的孩子熟练地过着圣诞节而基本不懂农历,当麦当劳和爱立信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我们甚至在情感上与那些远在大洋彼岸的异国都市更为亲近。“农民兄弟”这个词汇几乎已经变成完全的书面语言,如果我们面对国瑞或者小解喊一声“兄弟”,这声音里会带着生硬和勉强,甚至很矫情。

  尤凤伟清楚这一点。他并没有高估我们人文关怀的强度,也没有奢望我们灵魂深处的共鸣。所以他基本上是不动声色地讲述了国瑞和他的伙伴们被这个城市毁灭的过程。国瑞是个非常英俊的读过高中的农村青年,他在饭店干过杂活,在建筑工地当过小工,在搬家公司扛过包,可总是有人来欺负他。他的朋友给老板干活撞坏了命根子,又被一脚踢开。形形色色的男人都在打他女朋友陶凤的坏主意,最后陶凤终于得了精神病。他为女朋友报仇,自己却被关进监狱。在监狱里他认识了吴姐,通过吴姐他又认识了玉姐,一个有权有势但空虚寂寞的富婆。通过出卖自己的肉体,他的处境大大改善了,一度甚至几乎圆了他当老板的梦想。可最后他还是落在玉姐丈夫的圈套里,稀里糊涂地替人顶了上千万元的贷款,被判了死刑。在这之前,国瑞从家乡带来的一直当作护身符养着的泥鳅,被宰杀后做成了一道泥鳅豆腐汤。

  同国瑞一起进城的农民伙伴们,全都像一条条黑不溜秋的泥鳅。他们一直卑微地生活在污泥之中,随便一点什么就可以果腹。为了最朴素的改善生活的愿望,他们一向不吝于吃苦和出卖力气,甚至会在无奈中付出自己最原始的本钱,出卖身体与尊严,同时承受城市冠冕堂皇的厌恶与诟病。他们最普通的欲望都会被视为谮越,他们在遭到最不公正的待遇时,也只能获得打折的同情。他们原本生命力很强,然而挣扎在城市陌生的淤泥中,他们渐渐耗尽了所有的气力而奄奄一息。国瑞是这中间一条梦想变成龙的泥鳅,但他死了,悄无声息没有激起一丝浪花。

  尤凤伟是克制的,他不评价,不大声疾呼,更不屑于煽情。每当我们廉价的泪水即将喷涌而出,他却笔锋一转,在叙述中进行缓冲。然而尤凤伟又是“城市化”很不彻底的,同我们相比,他有时还是显得感情用事。这集中体现在他自动站在了国瑞们的立场上,用国瑞的眼光看待周遭的世界,用国瑞的爱憎判断众人的行为。对国瑞们具有明显缺陷的道德观念,持默认与宽容的态度。因为同情,他不肯把国瑞与大他二十岁的玉姐的苟合写得过于丑恶。别无良法,他甚至想到用古白话的格式化语言“国瑞是童身初试,如醉如痴,玉姐是久旱无雨,永无餍足”,来营造出一种不真实感。

  尤凤伟还是让我们感到一丝不舒服。毕竟我们对一个揭示在你面前的、血淋淋的个体的遭遇,难以做到熟视无睹。据说有经验的乞丐从不结伙行乞,因为当人们看到一个乞丐的时候,可能会嗟叹命运对人的不公而伸出援手,当人们看到很多乞丐的时候,就会认为这是一个社会问题,因为自己没有解决的责任而感到释然。反过来说,当我们很专业化地把国瑞们界定为“弱势群体”,我们表现出来的,只是一种强调的距离和强者沾沾自喜的优越感。当我们把目光投向一个活生生的个人的不幸,我们才会意识到自己必须担负的某种义务,我们才会面对良心的诘问: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竟然对自己同类的绝望无助丧失了疼痛感?

  只是有些不理解,在目前如果我们连廉价的同情都不肯给予那些民工兄弟,我们还能给他们些什么?我不禁想起庄子的故事,一条快干死的“泥鳅”,对打算引西江之水来救他的慈善家说,既然您不愿用一瓢水简单地救了我,那就等着拾鱼干吧。

(编辑:moyuzhai)
推荐资讯
  • 尤凤伟小说论

    尤凤伟的小说总是潜藏着一种尖锐的疼痛。这种疼痛,看似来自社会生活的外部冲突,实则是源于生命内在的两难对立。它以自我撕裂的方式,不断将人物置于各种伦理观念、权...[详细]

  • 《中国一九五七》:触摸一个时代的受难群体

    写过土匪、写过战争的尤凤伟,这次写的是知识分子。1957年中国的反右运动将57万大大小小的知识分子打成右派,是继1955年“胡风反革命集团案”之后,中国知识界又一次规...[详细]

  • 文学与科学,距离有多远

    站在传统文学和科幻文学的边缘,像是面对世界地图上两块在蓝色海洋上漂移的板块,来自不同大陆的人群都在强调着彼此的差异,我看到的是,它们至少面对同一片天空,在生物学...[详细]

  • 麦然《恐龙人与我走出的秋季》:仰望星空或低头思考

    除了“科幻小说”,《恐龙人与我走出的秋季》还有另外一个归属——“儿童文学”。“科幻小说”提供的无边想象与“儿童文学”内蕴的单纯明快,让阅读成为了充满探究机...[详细]

  • 中国科幻的挣扎历程

    《三体》在去年摘得雨果奖桂冠后,成了炙手可热的IP,改编成电影后又搬上了舞台。然而,除了刘慈欣外,新生代的科幻小说家们在一个怎样的生态之中呢?几十年来,中国的科幻...[详细]

  • 新刻《粉妆楼全传》小序

    罗贯中所编《隋唐演义》一书,售于世者久矣,其叙次褒公鄂公与诸勋臣世业,炳炳磷磷,昭若晨星,令千载而下,犹可高瞻远瞩,慨然想其人,故谓官有世功,则有官族。乃阅唐史,惟徐敬业...[详细]

  • 不懂棋的人观棋——阅读《黑白》(白之篇)

    《黑白》是在本土精神土壤中浸润出来的文学作品,既有神韵、又有格调,也有深广的内涵。好看,好读,意蕴悠长。...[详细]

  • 读《黑白<白之篇章>》

    作为一个不懂围棋的人,谈一部围棋小说十分心虚,但读过前后两部《黑白》,见其丰盈厚重远远超出“围棋小说”这四字所指涉的范围,便尝试着就我眼中的《黑白》进行一番个...[详细]

  • 储福金与围棋小说

    迄《黑白》之问世,又已七年。这当中,与储兄偶通音讯,却未谋面。偏偏刚入2014年没几天,收到他发来《黑白》之“白之篇”,并告出版在即, 令人喜不自禁。回想那时读到《黑...[详细]

  • 棋林外史:《黑白》(白之篇)

      2007年,著名作家储福金出版了《黑白》长篇。它通过天才棋童、天才棋士、天才棋王陶羊子对棋文化的感悟,写出了中国棋文化的博大精深,象天 法地。《黑白》问世后,...[详细]

  •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