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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深叶茂 厚积薄发——论季宇90年代以来的短篇小说

发布时间:2012-02-24 所属栏目:短篇小说 来源于:疏延祥的博客 点击数:211次
季宇90年代以来的中长篇小说创作成绩突出,短篇不过十篇,在小说家中,这样的数量是不多的。可就这样,他的短篇仍保持着较高的思想内涵和艺术质量,散发出独特的艺术魅力,这不能不令人称奇。根深叶茂,厚积薄发。季宇的短篇小说无在思想还是艺术上对中西多有摄取,读来耐人寻味。
 
正如季宇的中长篇可分现实和历史两大类,他的短篇也是这样。《街心花园的故事》、《小岛无故事》、《老杆二三事》、《小说两题》、《老范》①等,写的都是改革开放以后各色人等的生活。
 
《街心花园的故事》叙写的是八十年代初的一桩荒唐事。某座城市竖立了一些雕塑,其中有一尊是裸体的古代牧羊女,想不到一个青年爱上了这座雕像,经常夜晚趁无人之时趴在石像上,摸牧羊女鼓鼓的奶头,这件事许多人都知道,大家都认为这个青年神经病,某天夜晚,环卫工人的“我”,善意地递香烟给他,想和他沟通,他却恶狠狠地说:“当心我宰了你”。但这个人们目之为怪人的青年对牧羊女雕像是真心爱慕,一班小青年中的一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搂住牧羊女做轻浮之态时,他愤怒了,马上咆哮道:“当心我宰了你”,可见,那个夜晚,他对“我”的恶言恶语,也是怕“我”不尊重牧羊女雕像,对她有什么不严肃的行为。
 
为“牧羊女雕像”,怪人和这伙青年打了起来,当晚,他就用大铁锤把牧羊女的头和乳房敲了下来。怪人被公安局带走了,劳改时自杀。作者不认为怪人的结局是有关部门放松思想教育的结果,而是一种变态心理所致。通过一位医学专家的口,说这是“皮格马里翁现象”(Pygmaliouism),亦称雕像恋。
需要指出的是,“雕像恋”,作为性心理变态,在中国古已有之。据王嘉的《王子年拾遗记》记载,刘备就是一个雕像恋者。他喜欢甘皇后,还爱某人献的三尺玉人,把玉人置于帐中甘皇后一旁,白天讲说议论军国大事,晚上一边拥抱着甘皇后,一边玩赏着玉人,搞得后宫不仅嫉妒甘皇后,也嫉妒玉人。通过《街心花园的故事》,我们不难看出,刘备的这种“雕像恋”在中国现代生活中并没有绝迹。
 
季宇当过兵,在中长篇创作中,并未涉及他这一段时期的生活,《小岛无故事》虽不能肯定是他兵营生活的实录,但可以说,与他的军旅生活有某种关系。小岛是孤零零的,除了驻扎的一连士兵,平时,连个女人的影子也见不着。连长爱人来探亲,大家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得不得了,有人干脆到码头迎接,为的是一窥芳容。当夜,有的士兵遗精了。一场篮球赛,也因连长娘子的一声尖细悦耳的“好球”,顿时激烈起来。连长娘子走了,大家都去送行,这是小岛的节日。大家都在等待第二个节日——二排长家属的到来。
小说中设置的两个细节,起到了对比、反衬的效果。一是一班长带领大家学习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他念,战士在听,还有就是机械的训练,目的是突出小岛军营生活的单调和枯燥。有了这样的描写,读者就明白,为什么女人的带来,会在战士心中掀起那样的波澜。小说很短,揭示的只是军营的一角,其深刻性、敏感性,读者一望皆知。
《小说两题》写了两个普通人,一是同窗大头,一是老兵罗大满。大头是一个不断折腾,不断有故事的人。他的嘴巴是巨人,行为是矮子。这种天赋在童年时期就表露出来,老师布置作文《给越南小朋友的一封信》,他讲得头头是道,写出来,老师直摇头。中学毕业后,大头做钳工,跟同学说,他正在构思一部超过《艳阳天》的小说,不多时,又说改写剧本啦。剧本自然流产,按大头的说法,谁能靠那玩意赚钱,到海南才是牛逼。他真的到了海南,但他说的生意都不能当真,大头是一个“大话好救命”的人,既然他把自己看成商人,那就什么来钱,他就是什么。果然,“我”在某年年关的时候,看到大头在个体小吃店吃早餐,他又说自己回合肥是收购某厂,实际是手机已停机,大头成了彻底的无产者。无论城市,还是乡村,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无论是中国,还是外国,大头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我们民间谚语“打肿脸充胖子”,就是这种人形象的概括。
 
罗大满是一个朴实认真、热情待人的军人,但有时这种热情却让人哭笑不得。小张用自己家寄来的钱买零食,他发现了,就找小张谈话,要小张挖根子,从思想上找问题。因为水平有限,老罗的喜欢帮助人就不仅不受人欢迎,还令人生厌。战士小郭文化不高,与恋人通信,不知如何回信,老罗自告奋勇,买来《情书大全》,硬要小郭用一些词不达意的段落和句子,小郭的对象见了,很是反感。小郭回避老罗,老罗还缠着小郭不放。
老罗正直,团长来连里参加生活会,要大家提意见。本是一句走过场的话,老罗当了真。他就把连里每月杀猪,都把猪耳朵留给连长的事情抖落出来,连长为此检讨,老罗得罪了连长,入党的事情也就搁置了。
老罗和连长的关系戏剧性地修复了,那是中越自卫反击战的一次战斗,老罗所在的汽车连要迅速通过雷区,排雷已经来不及了,连长准备先行蹚过,大家都不愿连长冒险。老罗丢下还在争论的大家,将汽车轰鸣着开过,有惊无险。事后,老罗写了检查,请求处分,连长把检查撕了。读到这里,老罗的可爱跃然纸上。
 
《老杆二三事》中的老杆(黄大勇)也是军人,转业后进报社当编辑,他的正直和敢于提意见一点也不亚于老罗。工宣队长出身的总编老夏经常说错别字,别人最多只是笑笑,老杆却毫不留情地提出来。老夏走了,来了马总编,马总编要老杆改自己外甥的稿子,说不要照顾,那意思就是要照顾。老杆看后,倒胃口,如实对总编说,稿子没法改。没过几天,这稿子就转到了副刊部主任老李手下,还真要刊用。一般人到了这步,也就算了,反正我不是经手人,读者骂娘,与自己无关。黄大勇同志却坚持原则,硬是在马总编面前争是非,说总编敢发,他就敢告。
 
季宇还写了老杆面对贼人,豁了出去,以及为酒店老板娘打一场又一场官司,正使义得到伸张的一些趣事。我觉得,这个短篇可称道处在于季宇没有把黄大勇渲染成无所不能,胆气如虹的英雄,老杆遇上贼人,渐渐地,退到了偏僻的地方,不得已才摆出从电视上学来的英雄架势,装模作样地从妻子的包里掏家伙,贼人吓跑了。老杆不是脓包,但与歹人的斗智斗勇,也有点胜之侥幸。至如为弱者打官司,赢了,也是涉案者牵进了腐败大案,形势才开始逆转,这就使得老杆的形象平民化,仿佛是你我身边的某个人。
 
《老范》这篇小说有很强的现实性,这种现实性既表现在它所反映的是我们当下的生活,也表现在它所揭露和批判的力度上。老范无才,但他八面玲珑,吃得开。他和小丁都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按理,他比小丁还小几个月,同在一个单位,不该是“老范”和“小丁”这样叫来叫去。别看简单的称呼,背后承载的是两个人在人们心目中的份量。小丁懂外语,会写材料,这种才能是老范永远不及,可老范外交能力强。我们这个社会素有“三分工作,七分人事”之说,外交就是人事、人际关系,是投机钻营,甚至有人说就是厚黑学。小丁瞧不起老范,说他是混子,老范并不在意,反而处处维护小丁,这下好了,人们都说老范大人大量,小丁小肚鸡肠。“我”是在小丁、老范所在的松县作为县委副书记挂职的,第一次和老范见面,老范就把“我”发表的所有文章弄得一清二楚,如数家珍,当面夸“我”是大笔杆子,这使我非常舒服。“我”的家在省城,难免隔三差五要从松县回去,找小丁派车,小丁铁面无私,按章办事,收了十元汽油费,像这种情况,老范是一次不扣的,不仅不扣,老范还把小丁扣的那十元钱还给了“我”,又说了一大堆“我”应该收这十元钱的理由。
老范如此这般行事,民意很好。他和小丁竞争县办主任,小丁败北。老范事后说,小丁不懂国情。老范是怎样按国情办事的呢?省绿化委员会要求各县在七天内上报绿化情况统计表,松县的宋书记不在家,县长治病去了,事情落到“我”的头上,“我”认为七天内不可能造出表,老范只用了不到三天。“我”问这数据是怎么来的,老范说是毛估估来的,而且说,这是国情,也就是说弄虚作假好办事。诚如一首民谣所说:“村骗乡,乡骗县,一级一级骗到国务院,国务院,发文件,念完了下饭店。”
 
没想到,县里根据表格,觉得松县绿化迈的步子大,决定在松县开绿化工作现场会,而且指名在大侯乡,这是松县绿化最差的乡。为了掩人耳目,老范竟然把人带到全县绿化最好的黄堂乡。事先,老范连夜布置,把“黄堂乡党委”、“黄堂乡政府”的牌子换成“大侯乡党委”、“ 大侯乡政府”,还安排教师、学生、村民在附近荒坡植树。果然,上面来人被骗住了,省政府下发了向松县学习,掀起绿化新高潮的文件。老范官运亨通,不几年就当上了松县县长。当松县大清江出现严重污染事故,他故伎重演,大事化小。他又一次做到了,到了大清江再度污染,全国都知道了,他还四处活动,企图捂盖子。免职后,他还认为自己是撞到枪口上了,一点悔改之意都没有。
 
读《老范》,我想起季宇的中篇小说《名单》、《最后的期限》,它触及的都是干部队伍的蛀虫。这种人无视党纪国法,一心只盯着官位。
 
《老范》是由“我”叙述的,这种第一人称并不表示小说中的“我”就是季宇,但要说“我”的思想和季宇有重叠的地方,则是成立的。这就使得季宇对老范的批判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在批老范的同时也有一种反省。
 
季宇的《陆与冯的故事》、《祖传绝技》、《暗语》、《复仇》反映的都是改革开放以前的人和事,我把它们归结为历史的范畴。其中《陆与冯的故事》、《祖传绝技》所描写的一切,离我们并不遥远,不过是二十世纪发生的事情。
 
《陆与冯的故事》中的陆与冯是淮海战役之后解放军剿匪部队的士兵,老陆爱上了寡妇阿莱,在部队开拔前一夜,陆想再看阿莱一眼,到了阿莱家,和阿莱发生了关系,这一幕被后来的冯在窗外看到了,慌乱中,冯碰翻了一只瓦盆,惊动了陆和阿莱,陆用枪顶住了冯,陆以为冯是来监视他,眼露凶光,像要结果冯,阿莱跪倒在陆面前,请求陆放过冯。陆把阿莱劝回家,趁这个空档,冯没命地逃跑,陆是神枪手,他本可以枪击冯,但他没有这样做,这里有和冯的战友情,也有阿莱求情的作用,一念之间,冯跑了,陆怕这件事由冯汇报给上级,那样他会遭到严肃处理,还会给阿莱带来麻烦,于是,他选择自杀。其实,冯要不逃跑,俩人达成默契,这件事也可以遮掩过去。这个小说,显然是悲剧,作为人民的军队,纪律是必要的。季宇把悲剧的原因部分归于陆的个性,陆的全家遭日本人杀害,姐姐被日军轮奸而死,这给陆留下了永久的心灵创伤,使他形成了郁闷、内向的性格,很难与人沟通,行事比较容易走极端。罪大恶极的俘虏到他手上,他就虐待,甚至杀掉了宋胡子。这篇小说结尾很妙,几十年后,冯作为师级干部,在干部病房刚动过手术,他在这个世界的日子已经不多了。陆和他当年的指导员来看他,他向指导员道出了陆自杀的真相,那晚,他不是一直在营房,而是受不了想阿莱的煎熬,也去偷偷看阿莱,在对阿莱美色的觊觎上,他和陆是一样的。一桩当年离奇的自杀案至此揭开了谜底,而这个谜底,不仅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感到意外,读者也多少感到意外,细想,又那样合理。
《陆与冯的故事》与《街心花园的故事》、《小岛无故事》一样,写了性和性心理,与一般那种露骨的性描写不同,这几篇小说没有床第之欢的大段煽情的感官暴露和情色呈现,但作为性心理和人的心理探索,无论是小岛战士的性饥渴,还是对牧羊女雕像的变态爱情以及陆与冯的性欲望、陆的心理扭曲,它们所展示的深度,并不亚于许多在性方面和人的心理方面进行探索的小说,或者说超过了那种情色大展览的小说。
 
我们在《小岛无故事》、《陆与冯的故事》中已经领略了季宇短篇小说在心理探索方面的深刻,《祖传绝技》也是季宇在这方面所作的可贵努力。深山名医胡先生身怀绝技,活人无数,别人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用几粒枣核般大小的药丸,给病人服下,当着病人的面,不长时间,药效就有了。谁也没有想到,他的药,不过是甘蔗糖做的,用这种模拟药物,通过心理暗示,病人多半能痊愈。中国人常说“心病还要心药医”,“医者,心也”。一个小伙子得了心口庝,他用了甘蔗糖药丸,在暗示疗法有效后,他还提醒小伙子的家人尽快解决青年人的婚姻。这种心理疗法在文革期间,给胡医生带来了灭顶之灾,他成了江湖骗子。只是,当年要拜胡医生为师的年轻人刘胜后来留学美国,成了加利福尼亚医科大学的心理学博士,多年后他的论文《关于利用模拟药治疗精神和心理疾病的理论和实践》,就来自于胡医生行医方法的启发,真是墙里开花墙外香。中医和西医以这样的一种方法对接,读来饶有兴味。要说明的是,胡医生是懂望闻问切等一套药理的,他的模拟药治疗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的。
 
《墓》的故事很简单,中统特务杨汉雄解放前夕掩护过地下党员陆子离,把陆子离从国民党特务手下救了出来。解放时杨汉雄被我们抓到,审问时,杨汉雄说陆子离是他的表兄。这是一种暗示,他希望陆子离能证明自己对共产党有功,可能是陆子离怕跟特务扯上关系,否认了杨汉雄的说法,还坚决地说不认识他,杨汉雄因此被枪毙。几十年后,杨汉雄的夫人来丈夫死难的城市投资,统战部门向陆子离询问那段历史,得到了澄清,有了这样的光辉历史,杨汉雄的墓重修了,还竖上了刻有“杨汉雄先生之墓”的石碑。
小说采取的是在过去和现在之间跳跃的方式讲述,作者表达的是,在国共对立的抽象的历史背后还有超越党派之争的人的良心,陆子离曾经背弃过,他那条在文革时被人踢断过的腿后来时时作痛,事实上是一种象征:那也是良心的痛。
 
《复仇》和《暗语》堪称传奇。《复仇》是民国时期的故事,奇女子吴玉雯为杀五湖联防团团长马大鞭子,装成无家可归的孤女,使医生丁志琛动了恻隐之心收留,继而,她嫁给丁医生做三房。她知道,凭自己的力量,不说刺杀马,接近马也不可能。丁志琛医术高明,马大鞭子生病,少不了要来名医丁志琛的诊所。一切如她所料,马不断来找丁医生看病,她瞅准机会,支开了马的副官,用手枪把马的脑袋打了个稀巴烂。事后,有人报料,说吴玉雯是曾经的县长吕文毅的女儿,当年,吕文毅要办贪赃枉法的马大鞭子,却被马大鞭子灭门,玉雯那年八岁,不知什么原因逃过了劫难。
 
复仇令人想起民国奇女子施剑翘,她父亲为军阀孙传芳所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年后,她在居士林枪击孙传芳,为父报仇,轰动全国。
《暗语》中的潘六本是孤儿,他的发迹听起来更像传奇。他棋艺不错,遇上了好棋的兵部杨大人,从杨大人口中得知兵部将在沿江设立要塞,驻扎部队。他悄悄探访,查到部队驻扎的人数,便大量囤积粮食。因为是丰年,粮食价格极其低廉,一进一出,他赚了个盆满钵满。做成这笔生意的钱财源自苏老板,潘六总想着报答苏老板。机会来了,军阀混战,苏老板决定离开五湖,米号里有几千斤大米没法带走,想要潘六照看,如果局势稳定,大米幸存,他要把一半大米作为酬金送给潘六,潘六不要酬金,答应管理这点粮食,只为报恩。
 
战争结束,米价飞涨,潘六适时地把粮食出手,所得六千多块光洋全部存入钱庄。可苏老板始终没有露面,到了抗战前夕,这笔款子已变成五万多元的巨款。从此不断有人以苏老板的名义来提款,潘六总是要对暗语,说是和苏老板约定好了的。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暗语出现了,无一例外,说出暗语的人都被潘六拒之门外。一天,一位年轻女子来到潘宅,领走了这笔钱财,她没有说出任何暗语,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暗语。
 
从志怪到唐传奇,中国古典笔记都带有浓厚的传奇色彩,后来话本小说出现,传奇性仍是一个显著的特点。《水浒传》、《三国演义》、三言二拍,都是这样。季宇写徽商的中长篇小说以及传记文学,《县长朱四与高田事件》、《当铺》、《盟友》这几个中篇,还有我们刚提到的《复仇》、《暗语》,都在传奇性上做足了文章。他抓住传奇这一因素,调动自己的艺术感觉,把精心构造的故事在传奇的框架下展开,这是对中国古典笔记和小说讲究传奇性的传统的继承和发展,是值得肯定的。
 
  
①本文所论的季宇短篇小说均来自《猎头》,时代出版传媒有限公司和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2010年11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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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moyuz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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