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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何玉茹长篇小说《冬季与迷醉》

发布时间:2020-12-22 来源于:中国作家网 作者: 郭宝亮 点击数:

  何玉茹曾被李敬泽称为“小事之神”,这一说法是准确的。近读何玉茹的长篇《冬季与迷醉》(载《十月》原创长篇小说专号),我再一次感受到了何玉茹的“小”,那是真正的小人物、小事件、小场景、小细节,何玉茹迷醉在她的“小”里,迷醉在她的“生产队”里。在何玉茹的小说中,我们看不到金戈铁马、也听不到鼓角连营,“史诗性”似乎与她无关,“传奇性”大概也与她沾不上边,她就那样“小”着、普通着、不显山不露水地存在着。然而,如果我们就此认为何玉茹的作品是“小作品”,那也显然是错误的,何玉茹的作品小则小矣,但“称名也小,取类也大”,何玉茹在“小”的背后蕴蓄着大波澜、大气势、大境界,小中见大这个词说起来也很俗,然而说来说去也只有这个词可以比较准确地来概括何玉茹。尤其是《冬季与迷醉》,小到了极致,也大到了好处,在那样一个特定的年代,少年李三定的成长折射出人类共通的状况。

  1969年冬天,像李三定这样的中学生全国有300万人离开中学来到了农村,从此开始了他们的艰难人生。不过,何玉茹没有像一些作品那样,把苦难的生存完全归之于不正常的政治氛围,而是始终把握着民间日常生活的脉搏,在日常生活中显示人生的困境与尴尬。李三定离开学校回到农村,实际上中断了常规的生活轨道,他在经历着人生的第一场危机。由中学生到农民、由少年到成人的身份转换,使李三定不知所措,迷失了方向,他处在重重的心理围困中不能自拔。看老麦杀猪是李三定解决这一危机的第一步。老麦杀猪被何玉茹描摹得惟妙惟肖,那不仅是一种世俗的生存,更是一种超越了世俗的艺术化生存。何玉茹在此充分发挥了她细节描写的功夫,把个老麦杀猪写得引人入胜、魅力无穷。对于少年李三定来说,老麦杀猪的地道、郑重,成为他初涉人生的楷模。然而,李三定仍然无事可做,无事可做成为人生的最大尴尬,他面临着父母姐姐的指责和追问而无言以对。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成为他们对李三定的基本判断。实际上,李三定所处的环境正是我们大家日常所处的环境,这种环境成为生活的基本环境,俗气的母亲和两个姐姐,琐碎的、婆婆妈妈的父亲,还有同样俗气的朋友金大良和米小刚、动不动就上房骂大街的邻居傻祥娘。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在这样一个环境中,生存的艰难与尴尬可想而知。面对如此艰难的生存,李三定需要足够的勇气。生存的勇气是所有勇气中的基本勇气,李三定的突围,从看老麦杀猪开始,到真的被老麦拉去杀猪而呕吐不止,这种“看”与“真的去做”之间的差别,是生存艰难的标志。生存是一种体验,体验需要勇气,没有勇气的人是不可能体验到真正生活的。少年李三定以极大的生存勇气,继续寻找着突围的路径。洗肉做肉是他真正做事的开始,何玉茹把它描写成了一场战斗:“这一切都没有让李三定退缩,不是他不想退缩,是不能退缩,虽说是在家里,却如战场一般地严峻,完全不是他想像的样子,生活从头来是从头来了,但一开始就像是给了他个下马威,毫不客气地把他从看杀猪的云雾里摔了下来。”的确是如此,当李三定沉浸在自己的制造物里喜不自禁的时候,日常俗世及其特殊时代政治的干扰便接踵而至,尽管他也曾迷醉在蒋寡妇的怀抱里,但还是一个尴尬接着一个尴尬。李三定只有逃离。逃离是何玉茹为李三定设置的一个超越方式。

  逃离到豆腐村也许是何玉茹为李三定设置的一个一厢情愿的世外桃源。在那样的一个时代,豆腐村人却是悠闲自在自得其乐。在那里,没有争斗,没有勾心斗角,姑姑与姑父的爱情以及由爱而生发的各种情感纠葛都是这个世外桃源的艺术化生存标本。李三定逃离到豆腐村,实质上就是一次心灵的升华过程。当他凭着天生的灵气从姑父那里学会了做木工活时,李三定才真正地从尴尬的世俗生活中超越出来,他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拥有了自己的世界。他迷醉在自己的深度里。

  《冬季与迷醉》是何玉茹为我们精心打造的一件艺术品。它是写实的,却又是写意的;它是平淡的,却又是余味无穷的;它是清澈的,却又是浑朦繁复的。何玉茹虽然始终把人物框定在吃喝拉撒的层面,但是它的意义却又不仅仅局限于这一层面,而是做到了“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从而使它不仅成为少年李三定的心灵的成长史,也是人的生存历程的象征。冬季是人生困窘的象征,与蒋寡妇的迷醉是人生沉迷于肉欲的象征,李三定在豆腐村学会了木工,他沉迷于自己的世界里,那正是由世俗向艺术化的人生超越的象征。艺术化的人生也就是审美化的生存,这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从此李三定“已经不是春天时候的李三定了,他瘦瘦的身体,像是长了许多的力气,他小小的脑袋,像是多了不少的主意,这使得他走在人前,显得不急不躁,不亢不卑,从容得多了。”即便是米屯固把上大学的指标给了儿子米小刚,李三定仍然不理不睬,“只笑一笑,又到他自个儿的世界里去了”。

  由此可见,《冬季与迷醉》是何玉茹悟道的产物,也是何玉茹皈依传统道家文化的结果。在这部小说中,我们庶几可以看出何玉茹更加内敛、更加追求艺术化的人生境界的心灵轨迹。娴静的何玉茹,小事的何玉茹,内心汹涌着传统文化的波涛,从老麦杀猪到李三定的幸福世界,何玉茹在小事中营构出一个充满深度与广博度的艺术世界。

  郭宝亮简介: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国小说学会理事河北师范大学教授、博士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著有评论集《王蒙小说文体研究》、《刘震云小说论》等多部,曾在《文学评论》、《文艺争鸣》、《小说评论》等报刊发表文学评论70余篇。

(编辑:moyuz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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